我生于旧历癸丑年正月初八,寒意正浓,浓的化不开。那时父亲在离家百余里的县百货公司上班。姥姥、姥爷英年早逝,母亲生产时身边没有娘家人。按当时农村家庭哲学的原理,婆媳之间若做不到敌对便不是名符名实的婆媳。加之母亲是外县人,且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学生,那时乡下婆娘们忌恨识字的女子胜过偷她男人的情敌,故而也没有知已。母亲由于失血过多,又无人照看,她连老儿子是什么德性都没能来得及瞅上一眼,就处于昏迷状态之中了。天很冷,母亲当时感觉不到,我现在也忘记了那时是什么感觉。
从习俗和卫生的角度着想,每个孩子出世后都免不了要“洗三”的,但我却免了,这一免便免却我今后人生中的很多权利。当时的“免洗”,一则是因为天冷,二则是因为家中冷泠清清,除了两个年幼的姐姐和一个正换门牙的哥哥之外,便没有一个成年人,谁能给我洗呢?
回到二十多年前,看看那个躺在床头一角的弱小生命,我为自己居然能生存下来而倒吸一口冷气。我的眼睛无论如何是睁不开的,满脸沧桑的皱纹,把年幼的二姐吓得几天没敢再瞅我一眼。用我现在从相书上得来的知识衡量那时的自己:面色白腻、非夭即贫,耳软如绵,到老无钱。如果那时我能够知道自己的将来是如何一种光景,我肯定会用自己纯洁小手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的我真窝囊,窝囊到连哭都哭不出壮烈的声儿来。
好歹母亲没因我而丢掉性命,于是我也心安理得的得以苟延残喘。
冬天的刀刀风渐渐收起了锋芒,蓝天变得柔美了,溪水变得清冽了,轻风变得和暖了。在这个如诗的季节里,我渡过了今生今世最健康美好的一段幸福时光,有知有觉,但却没有记忆。
襁褓六月,或许是我顽皮,亦或是母亲粗心大意,我稚嫩的小嘴被钢笔刺破了,殷红的鲜血挂在嘴角似彩虹般灿烂,一挂就是漫长的1400多个小时,眼见着好了,但一吸吮乳头,便不破裂如初,反复多次,母亲毕竟有点文化,知道总结经验,便狠着心不再让我吃奶水,原来弱小的生命只能依靠打点滴维持,而且要躲着奶奶,偷偷地抱到公社卫生院。因为奶奶见到了便会骂母亲:“不就那么点工资吗,就骚成资本主义了!”停一停又骂:“亏得不是什么精贵少爷呢!”想一想又骂:“不就是破那么个小洞吗!抠点沟泥抹抹不就得了!”母亲便抱着我灰溜溜地走开了。我理解奶奶对无产阶级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那份最朴素的阶级感情。
也就是在那时起我提前告别了人生第一次盛宴--母乳,那一份甘醇与甜美从此与我无缘。
彩虹般眩目的鲜血谱写了我人生的第一华彩乐章,从此血液成为我生命乐章中最不安份、最充满激情的音符。稀饭渴多了,懂得也就多了,我渐渐知道自己的不幸与没有“洗三”的关系不大,罪魁祸首原来是我的母亲!活该她要为我受罪、受委屈了。
母亲的娘家依河而居,承有祖业,有几进院落,田地也多,家里长工、短工都有,母亲是长女,其下两妹一弟。村里老少都亲切地称母亲为大姑娘。正是因为家境不错,母亲才得以读书识字。后来划成份,我姥爷大约有些见识,便故意把家业给败掉才幸而而划了个中农。原本家中收藏的一些古董什物也在破四旧时给砸了,现在唯剩下一个前清的帽架一个至今年代不详的哥窑瓷花瓶。母亲当时把它们沉到河里,命根子似的保存至今。人说由富贵而贫困是为一病,姥爷姥姥又都是有个性的人,常常抠气,四十来岁姥爷便撒手人寰。
舅舅很小的时候得了一种怪病,无缘无故的流血不止,不知不觉关节肿痛,姥姥带着他四处求医,终不见好,后来到一大医院求治,几个大约是专家级别的大夫交头结耳了一番后,告诉姥姥你这孩子别治了,治也治不好的。为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于是姥姥便背着小舅舅走出医院,茫然不知将归何处,她唯一的儿子病了,却又不能治,那还是她的儿子吗?老人背着命根子一路乞讨着,一路承受着痛苦的前熬,终于老人崩溃了,她找了根草绳,寻了个树叉,把自己的不幸与辛酸留在了异乡。从此小舅舅和他的几个姐姐相依为命。
由于姥爷家境的没落,大姨母和小姨母没有母亲那么幸运地可以读书识字。大姨母的身材是姐弟中最矮的,她一直抱怨那时活太重累短了身子,说话咋咋呼呼的,是个想到那便说到那的人。后来嫁给了一个矿工,夫妻二人过了十几年两地分居的生活,大姨夫下井,大姨母在乡下带孩子,那时的人们还不知计划生育为何物,便生养了不少孩子。不幸的是我那二表弟在出生不久后也便学着小舅舅的模样,无缘无故地流血不止,不知不觉的关节肿痛,显然又是一个不治的小生命。但大姨母的不幸似乎不仅在于此,更大的不幸是她的长子,我那大表弟,一个健康的可以拎起来当球踢的铁蛋子,因一场脑炎夭折了。那时我大约十来岁,而且是个懂事的孩子了,大姨母丧子心痛,几近发狂。从她痛苦的哭嚎中我隐约听到她说:怎么会是你呀,要是那个谁呀都不那么难过呀,大姨母说的是发自肺腹的话,我知道那个谁呀指的是二表弟,其实大家也都这么认为。
为了填补丧子的哀痛,于是大姨母又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大姨母颇为欣慰了。但当小表弟周岁不久便也露出了不治的模样,大姨母三十来岁便露出了衰老。小表弟四岁那年因跌伤头颅而与世长辞。
人强命不强,大姨母不得不认命,安心带着余下的三个儿女。二表弟的病症似乎是最轻的,而且已经考上了中专,借着假期的空儿,串几家亲戚,自然是到了谁家,谁家都替他欢喜,不容易呀,一个病孩子,终于有了出息,那时能上中专已经不易了,毕了业便可以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了,谁不为他欢喜呢?
然而,他终没能走进中专学校的大门,在小姨家,二表弟因病发而把自己的生命结束在充满希望的起点上。
看着比自己年幼的表弟们相继夭折,想想自己,我不寒而粟,我知道小舅舅也会不寒而粟的。
小姨母虽不识字,但却颇精明,通过两个姐姐的遭遇,她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在生养了一女一子后,便坚决不再生养了。
二、我的童年
病痛可以摧残人的肉体,却束缚不了孩子嘻戏的天性,每一次痛快的玩耍之后,我的关节腔都会充血肿胀,这是常见症状之一。十多天一刻不停的针刺刀割般的疼痛无情的折磨着我幼小的生命。我把缠着布条的病腿时而搭在床边,时而用手把它高高托起,托起时,我必须咬紧牙关,忍受着刀子切入肌肤般的疼痛,搭在床边时,我就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享受疼痛减轻时的舒畅。这种做法是我不知不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当然6岁的我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是因为血液充溢导致麻木的结果,这种方法只能得到暂时的缓解疼痛,但最终将导致血肿加剧,疼痛加剧,这时我便会要求母亲用毛巾浸上刚汲来的井水,敷在血肿处,我可以借那冰凉的短暂时刻再缓一口气。但类似这样饮鸩止渴的做法,都无法真正解除肉体的痛苦;母亲为了转移我对疼痛的注意力,便一边用手抚摸患处,一边教我唱儿歌。夏夜的天空深遂而高远,繁星点辍其间,轻风时而从田间吹送来阵阵蛙鸣,我们母子二人,相依在一起,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哭泣伴着时断时续的歌声在夏夜里随风飘送,天也许快亮了吧,天亮的时候,也许我会在睡梦中得到片刻的安稳。
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我意识到率性而为,固然痛快,但,那份痛快很可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命中注定,我无法金弋铁马,雄武有力。那份英雄气概不属于我,我当舍弃。舍弃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但痛过之后,你便是那有福的人了。一个人学会了如何舍弃,也便懂得了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什么是自己不该做的。这也许是我的人生一悟吧。
夭折是怎样的一种概念,儿时的我并不十分清楚,我隐约知道那是一个与死亡很接近的代名词。有好几回我听到大夫在谈论我的病情时使用过这个词。细细地回味往事,说真的,那时我并没有对自己的情况才产过什么恐惧,心里只是着急,盼望着肉体的疼痛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父母一直在四处寻医问药,收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若一一收集起来,大约可以编出一本《偏方大全》了。其中一个方子,说我的血里面有奇毒,按常理要以毒攻毒,需要吃蛇肉才能好。于是母亲便央人给捕了几条,大大小小曲曲绕绕放在院子里,情景阴森可怖。母亲一向怕蛇,但为了老儿子的病,便顾不了许多了。她先用木棒把蛇击死,然后再用树枝把蛇挑到柴火上烘烤。湿润光滑的蛇在火焰里滋滋作响,令人皮肤起粟,好在不一会儿滋溺声没了,甚至可以闻到一股肉香味儿。那时乡下人只听说过南方有吃蛇肉的,但是那专门饲养供人食用的,不似这种野蛇,而且老年人对蛇还颇多忌讳,因为弄不好捉到的会是一种被当地人称为“地龙”的蛇,如果打死了这种蛇多半是要倒霉招祸的,实例就是某年某月某日北庄赵二,年轻无知,打死一蛇,当晚便被无数条蛇聚集而至,须臾之间,全家老少一个不留被乱蛇啖食,仅存白骨……故事有名有姓,有板有眼,真实确凿,不容你不信。
更何况还吃它的肉!大约母亲也是相信了,当我吃那蛇肉的时候,她便在旁边嘀嘀咕咕说上一番,不外乎乞求上天看在她救子心切的份上,原谅她。蛇肉的味道是如何的鲜美,幼小的我并没有留意,只觉得淡而无味,甚至还掺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腥,食后没有丝毫效果,还害得虚惊了很长一些日子,所幸没有因此而招来祸事。
接着又有当地名医断言我体内的血液含着热毒,需用热则凉之的办法治疗,于是我又饮寒凉之水。
7岁那年,冬夜的天空肃杀而清冽,透过枯藤投在积雪上斑斑驳驳的月影,凝重而炼洁,整个世界静止如一副泼墨写意,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那么富于幻想。孩时的我,不知死亡为何物,但冥冥中我恐惧那夜的枯藤,恐惧那斑斑驳驳静止的月影。
乡村在夜色里死去。但我活着,因那阵阵袭来的疼痛,我知道我还活着。母亲的故事我已经听了无数遍,我再也不会为辛巴达神灯而兴奋,因那神灯的世界离我太远;我也不会为卖火柴的小女孩而哭泣,因我觉得一个不幸的人能够很合时宜地死去是一种可幸福的事。母亲俯在我的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轻抚在我火烫充血的关节上。幼小的我渴望有人伴我共同面对疼痛,同样幼小的我知道疼痛不会因有人陪伴而会有丝毫的减轻,我希望母亲能够得到片刻的休息。透过窗子,我看到母亲为我贮藏雪水的陶罐,那里面有我的希望之水。我深信老中医的理论是正确的。尽管事实证明这种治法是无效的,或许所谓的寒极之水并不是雪水,而应该是比如北极或南极的冰水。北极!南极!天哪,离我太远了,遥不可及。但院落里的那罐雪水却离我只有几尺之遥。我咬着牙把病腿从母亲的手掌下轻轻地抽出来,一只手托着,一手撑着凳子,把身子移在另一个凳子上,坐稳后,再把手中的凳子往前挪,然后把手撑在身子下的凳子上,再把身子艰难地运到前面的凳子上。父母曾经打算给我买台轮椅或拐棍什么的,但都被我拒绝了,我为什么需要那些鬼东西,我有腿,我要用腿来行走。
从床前来到院子里,我似乎走过了漫漫长路。凛冽的夜风使我从混混噩噩的疼痛中清醒了许多,凳子压在薄雪上的沙沙声甚至给我带来了一种喜悦和兴奋。脚踩在雪上不也是这种沙沙声吗?如果我的腿好了,我最渴望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雪地上狂奔,我会象一匹脱缰的野马,奔驰在辽阔的雪野上,任凭厚厚的积雪象沙尘一样在我身后飞扬……
那罐内业已消融了的雪水,清冽而纯洁,我把浮在上面的一层薄冰拨开,罐内开始波光鳞鳞,这罐子里真的是水吗?罐子里还有月亮,似乎比天上的月亮还洁净,还鲜活。
整个世界在夜里死去了,但罐子存在,水存在,月亮也存在。那是一种渴望,使我不知不觉地把罐子捧起来,送到嘴边,我象一个在偷取生命的窃贼。寒气伴着雪水注入口中,亦或是过于激动,亦或是久病过虚,亦或是受不了那彻骨的寒冷,我一个激灵,水罐从手中滑落,跌在地上,破碎了。陶罐破了,水无声地消失了,月亮也消失了。就是那瞬间,一切希望都消失了。
为了抗拒那讨厌的夭折,在很多好心人的关怀下,我吃了不少苦头,稀奇古怪的东西吃了不少。在那段本应无忧无虑,充分享受率真活泼的孩童岁月里,我成了一只被用来试验各种疗法的小白鼠。整日里与针管和草药为伍。据母亲说,那时我一直表现的很乖巧、很听话懂事。是啊,一个失去活力的生命个体如何能顽皮得起来呢?从健康的角度出发,我愿天下所有的孩子都顽皮。
恐惧死亡应该是人很正常的一种生命体验。但当我朦胧中知道,死亡可以解脱一切不幸与痛苦时,年幼的我开始渴望死亡那幸福时刻的来临。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命情结?
在渴望死亡的祈盼中,9岁的我终于迎来了体验死亡的那一刻。那一次没有什么疼痛的折磨,我在大便时排出黑色的血液,当时我没有一丝的恐惧,只是觉得身体渐渐地变得轻了许多,空了许多。父母把我送到乡卫生所打点滴,刚滴了一半,第二次失血伴着汗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卫生所的医务人员要求我们转到近百里的县医院,躺在颠簸的机动三轮车里,朦胧中父母的脸上布满忧虑与恐惧。我的小手被母亲紧紧地攥着,我需要这种牵引,我觉得有只无形的手正在用力地把我向一个未知的世界里拉去。
终于颠簸停止了,县城里的喧闹与从容通过我耳朵展现出来。父母匆匆去了又回来,我不知他们在忙碌些什么。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晃到我跟前,用满是消毒药水味的手翻开我疲惫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便不愿在理我,转而和我的父母交谈。母亲的情绪很激动,声音很大,大到我什么也听不到了,一切嘈杂与喧嚣在转瞬间消失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感在我的体内漫延、扩张,扩张充溢在整个宇宙,那是一种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的感觉。肉体不存在了,我分明听到整个宇宙中荡漾着天使的歌声,很真切、很悠扬、很悠长“啊~~~啊~~~啊~~~”
不知和天使共舞了多久,随着耳边隆然一声鸣响,我听到母亲的呼唤,街市上复归于一片嘈杂与喧嚣。
由于身体的原因,我大约只半半拉拉地上了三年的学,但我却得到过不少人的称赞,村里人都知道我小小的年纪便会作诗对对。当时我的代表作之一大约是一首吟月的诗:举头望弯月,低头思故乡。村里人都赞是好诗,而且还隐约知道这诗挺出名,却不料原来是我作的!每当自家的孩子不好好读书时,便拿我来做比较,那倒霉的孩子便分辨说:那那诗是是是李白白作的!
龟儿子,还撒谎!你李伯伯不识字,他能作出那么好的诗?!你就知道玩!滚!薅草去!
那时节我确是书不离手,虽然全是连环画,但我确实从中学到许多东西,我拥有的六七百本连环画是邻家孩子极羡慕的,不要以为那是一种奢侈的享受,那都是当我发病时,父母为了使我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而痛着心买下的,事实上当我看着图画的时候确实觉得疼痛减轻了许多。也就是这几百本连环画伴着我渡过了承受着病痛煎熬的孩童岁月,
年龄稍大点后,《民间文学》、《山海经》等刊物成了我的新欢,而且她们都是期刊,似乎一辈子也看不完。我的读书一直是无目的的,完全由着兴趣,时而古代诗词、时而新诗、时而鲁迅、时而雨果。总之文学方面的书居多。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现在回过头来,我痛心自己当时没有人指点我把这时间用来自学一门专业。因为那时我不知自学考试为何物。后来知道了,也曾经报过名,但由于身在乡村,考试时要到几百里外的市里,加之考试时总是逢着患病时多,后来放弃了。
三、我的成年
渐渐长大的我,痛苦已经不单纯是肉体的了,精神上的痛苦似乎比肉体还要惨重,这双重的痛苦象个阴影一直笼罩着整个家庭。我曾经选择过自杀,记不清是何时,我开始转变的。
对我们来说,确如阮海彪所说:死是容易的。活下去我总该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吧。于是我开始给自己收集大量生存依据,如:“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汉子熬不过药罐子”等等诸如此类,以此来诠释我对生命的理解,最后我归纳为:对于数以亿计的平凡生命来说,长与短无外乎都只是一种体验。放眼看去,任何生命不都是在幸与不幸间律动吗?人生何止是千年走一回,无论如何要珍惜这唯一的机会。
我偿试着控制自己的兴趣,转而学着务实一些。为了不使自己的思想过于偏激和冲动,我开始有意识地少看文学作品,转而学习中医,毕竟无人指点,仅凭自已摸索着学,收效并不大,但于我却有着很大的好处,我开始渐渐懂得如何去保护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当处在病痛时便自虐自己。此后我又广泛涉猎了心理学、哲学等能够对调解自己思想和情绪方面有宜的学科。其间我还系统地学习了法律,当然我无法去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但通过学习法律我变得客观了、思想方面也成熟了许多。
没有社交、没有游玩、只有书,书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我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没有学历的秀才”,个人藏书一千多册。方圆左右的乡邻遇到点什么事总爱找我聊一聊。(在这里我有一点个人的体会,无疑书本带给了我力量,但同时我也觉得长期的读书是不利于健康的。)
但生活不仅仅只是学点书本知识,生活还需要去工作。出于生计虑,父母替我在当地供销社找了份职业,但我的身体实在无法胜任正常的工作,因此,在领导及同事眼里我是个累赘。在这个效益虽不景气但管理上颇为严格的单位里,我开始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社会,什么叫做适者生存。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我被单位列为素质最低的员工。别的同事都可以分到较为象样的住房,而唯独我和一名职工的遗霜被分配到已经废弃不用的危房居住。原本个子就不高,而那两间房勉强可以不碰着头。我自己请人稍微修缮了一下,使漏雨的地方不致于太多。但却没有办法驱赶走猖狂的老鼠、粘虫和蛇。
1995年,父亲从报纸上得到了北京赵翠兰大夫关于血友病治疗方面的报道,当时喜悦的心情真的是无法言表。母亲让大哥专程到赵大夫处进行咨询,初步得到了讯息是:仅能维持病情,无法根治。喜悦之情降温,但父母仍坚持无论如何去治一治,于是东挪西借凑了5000元钱,由大哥带着赴京治疗。那时赵大夫大约四五十岁,亲切和善,给我的感觉是慈母般的温暖。带去的钱换回了为数不多的十几瓶所谓的治疗药和维持药。由于路途遥远,几日奔波下来,我在回程的路上便开始髋关节疼痛,到家后坚持服药,并不见什么疗效,我要求停止治疗,但父母不死心,又邮寄了4000元的药,坚持服了一个时期后,父母也渐渐地失去了信心,我把剩下的几瓶药给扔了。
虽然治疗并不理想,但1995年仍被我看作是我的幸运年,该年我结识了邻近的一个女孩,并举行了婚礼。新婚之夜,大约受了喜气影响,即将冬眠的蛇儿没有忘记礼节性把尾巴搭在墙缝外向我们贺喜,妻子极怕蛇,那夜我们两个新人相依着坐到天明。妻子可巧肖蛇,我称那夜为与蛇共舞之夜。婚后我们过了一段平淡闲适但却不乏温馨的美好时光。
两年后,儿子出生时的情景令我想起来便有余悸。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妻子提水时不小心伤了胎,险些流产。后来经过好一番周折才算保住,及至生产了,胎儿因延期太久,头颅坚硬,总是产不出来,全家人都失了颜色,足足折腾了个把小时,小东西才终于肯脱离母腹,及至产出时软绵绵的,已经奄奄一息,比我出世时的模样还可怕,接产医生用巴掌打他,他没有丝毫反应,又连着拍打,总不出声息,大夫拎着小脚倒着头打,还是不应,就这样拍打了半天,终是无声无息,母亲瘫跪在一旁。
夜深了,我脚下发软,强撑着拿药、取氧,默默在心里祈告上苍,无论如何可怜我一回,那是一个令人发狂的夜晚,甚至比我自己承受疼痛还要痛苦。感谢上苍儿子终于生存下来。由于一出世便如此多难,而且加上我的情况,家里人都十分担心小东西的健康。孩子渐渐地成长着,我和母亲总是时常留心观察他,生怕他也会出现母亲熟悉的症状,及至呀呀学语、学步了,儿子和平常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家里人才稍稍的放下心来,不料儿子三岁半的时候,突然一条腿疼了起来,我的心被提到嗓子眼,托着儿子的腿反复观察,他的膝关节似乎肿了,真的肿了!我觉得两眼发黑,口干舌苦,竟然晕眩了过去。书上说像我的孩子应该正常的呀!果然后来儿子不知不觉中便好了。究其缘由是儿子前日因感冒打了一针臀部有点护疼所至,虚惊了一场 。后来又有一次他因顽皮从六七层的楼梯上翻滚下来,除了正常的哭感了两声外,并没有什么不良的情况出现,家里人这才真正地放下心来,孩子是健康的。现在他已经是一年级的学生了,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打斗,经常在放学回来时向我展示其与同学打斗留下的伤痕,以此为荣耀。
1997年我主动下岗,打算办一家复印社,但相关设备当时大约需三万多元。这个数目于我无疑是个天文数字。家中没那么多钱,我借了辆木兰,冒着雨四处告借,可是亲朋们又都因我的身体而顾虑,万一我一不留神告别了人间,这钱可咋还呢。最终还是父母以他们的信誉和努力筹借到钱,总算是把设备买了回来。
自从知道世间有电脑时起,我无数次地幻想着自己要是能拥有一台该有多好啊,但除了从杂志上见过图样之外,真正的电脑,乡下人是很难一见的,盘算着那昂贵的价格我大约这辈子与电脑无缘了。现在电脑有了,可是如何操作?我怀着乡下人与生具来的卑微坐到电脑面前,为这台电脑结了我这样一个主人而自惭形秽。
没有老师,那就把自己以往啃书本的劲头拿出来吧,通过一个星期没日没夜的摸索,我终于打出了第一篇文稿,百十来字,我和妻子都兴奋地流出了眼泪。我也因此而旧病复发,髋部痛疼。髋部疼痛是仅次于内出血的重症,如不输血也是很危险的,但县医院规定,每输一百C 血浆另外要交300元的压金,等到用血者康复后到医院义务献血才予以返还。这样一来三四百C血仅压金就得千余元,而且这千余元对我来说是绝对无法收回的,这无疑使原本就负有重债、生活艰难的我雪上加霜。为了节省下这笔钱,我决定搏一回,如果赢了,我就等于赚了近千元。发病二十小时后,髋骨疼痛加剧,恰巧此时某单位有一份急件送来打印,我便躺在床上一边忍着疼,一边支撑着敲击健盘,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敲打,一篇几百字的文稿打了近两个小时,实在累极了,我便用口依次说出字根的键名,让妻子帮我打。终于材料打完了,我的面色也由苍白而转青,身上虚汗如洗,时而神志恍惚,时而昏迷,妻子对该病毕竟还没有深入了解,吓得手足无措,一家人都围着床前呼唤我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在亲人们的呼唤声中,我悠悠缓过劲来,这时大家才注意到我这个虚弱的生命透过厚厚的棉被冒出的蒸气象刚揭开盖的蒸笼。
我习惯死亡,以往每次面临死亡我大都是从容面对的,但这一次我感到了一种悲哀,生命原本就极脆弱,又要面对生活的压力和经济的重负。
打字工作虽不奔波但颇为劳神和消耗精力,有时还要熬夜,日常业务上还要与人交往应酬,所谓的交往应酬无外乎是宴请客户,那几年里我毫无节制地和正常人一样抽烟、饮酒,平均一天两包烟,赶到结帐请客时每宴必白酒七八两或啤酒六七瓶。好几回醉的不醒人事,打点滴,害得家人跟着担惊受怕,说也奇怪我居然侥幸没把命给拼掉。那几年里几乎每年的下半年都是在床上渡过的。我的身心处于极度疲惫中。
值得欣慰的是通过几年风风雨雨的拼搏,总算把债务还清了,还置买了一处底上四间的门面楼,也算是自食其力、安居乐业了吧。但近年来由于电脑普及太快,各单位大都自己配备了电脑,复印生意直线下降,目前收益甚微,已经无法作为维持生活的生计了。怎么办呢?还是得拼呀!毕竟日子要过下去,走着总比坐着强。索性又于前年从信用社贷了几万元,添了些电脑开了家网吧,说是网吧,但其实主要是玩电脑游戏,基本无法上网,一则是因乡下没有宽带,电话线上网速度太慢,二则是电话上网费用也太高。也就是近日应网虫们的强烈要求,我试着包了月,得以知道你们,还在留言版上留了言。留言的第二天就有一位叫欧阳的病友打电话问候我,彼此了解状况,感觉是见到了亲人,很温暖。
是现代科技使我们天涯若比邻,同时祈愿现代科技也能尽快地给我们带来希望,让我们为希望而活吧!